为什么东亚对疫情的控制比欧洲有效?
2020-03-26 18: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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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谈论这次疫情的最新文章,发表在write.as上。

韩炳哲

新冠肺炎是一次系统测验。亚洲对疫情的处理显然比欧洲更好。

欧洲则步履蹒跚,病例呈指数增长,似乎无法控制疫情。意大利每天都有数百人死亡,岁数大的病人被拔掉呼吸机,让给更年轻的人。欧洲可见的管控措施都是空洞的姿态,关闭边境只是主权的绝望表达。我们感觉穿越回了主权的时代,主权者决定进入紧急状态,主权者关闭边境。

然而这些做法只是无效的主权展示。欧盟内部紧密合作会比盲目关闭边境更有帮助。欧盟禁止外国人入境也是个完全无意义的举措,现在不会有人想去欧洲。更有意义的做法应该是禁止人员离开欧洲,以保护世界其他地区的人。欧洲是目前疫情的焦点地区。

尽管新冠的危险确实不可低估,但这次疫情造成的恐慌是不成比例的。就连致死率更高的西班牙大流感也没有对经济造成如此毁灭性的影响。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世界对一种病毒的反应恐慌得如此过分呢?

马克龙甚至谈到了战争,谈到我们必须战胜的无形敌人。我们面对的是敌人的回归吗?西班牙大流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爆发,那时每个人都被敌人包围着,没有人把这种传染病与战争或敌人联系起来。而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中。

免疫组织化的社会就像冷战时期的那样,是由边界和围栏形塑的,它们阻碍了商品和资本的加速流通。全球化废除了所有这些免疫-门槛,以便为资本铺平自由之路。如今生活的各个领域都充满了普遍的混乱和放纵,这也减少了外来者和敌人的消极性。

如今威胁我们的不是敌人的消极性,而是体现在过度表现、过度生产和过度交流中的过剩的积极性。敌人的消极性不属于我们这个无限放任的社会。他人的抑制让位于抑郁,外部剥削让位于自我剥削和自我优化。在精英统治下,人们主要是向自己发起战争。

现在,病毒突然闯入了一个在免疫上被全球资本主义严重削弱的社会。在彻底的惊慌中,免疫门槛被重建,边界被封锁。敌人回来了。我们不再与自己作战,而是与看不见的外来敌人作战。面对病毒的巨大恐慌是面对新敌人时的一种社会性,乃至全球性的免疫反应。这免疫反应如此严重,是因为我们已经在一个没有敌人的积极性社会中生活了很久。如今这病毒被看作一种永久性的恐怖。

大恐慌还有另一个原因,这又与数字化有关。数字化废除了现实,现实通过一种可能令人痛苦的抵抗被体验。数字化以及整个“点赞”的文化,废除了抵抗的消极性。充斥着假新闻和深度伪造的后事实时代,产生了对现实的无动于衷。这时真实的病毒——而不是计算机病毒——引发了震惊。现实,抵抗,以一种敌人病毒的形式再次出现。人们对病毒的严重、夸张的恐慌反应,可以追溯至这种现实震惊。

最重要的是,对病毒的恐慌反映了我们这个生存的社会,其中全部的生命力量都被用来延长生命。对美好生活的关注让位于对生存的歇斯底里。生存社会也对享受持敌意。健康代表了最高的价值。围绕禁烟令的歇斯底里归根结底是对生存的歇斯底里。

对病毒的恐慌反应揭露了我们社会的基础。病毒使死亡再次变得可见,我们本以为已经把它驱逐到了不可见处。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我们心甘情愿地牺牲一切让生命有价值的东西。甚至在新冠疫情之前,我们就发现自己陷入了求生的苦战。

现在爆发的反病毒战役是它的病毒性延续。生存社会如今显露了它不人道的特征。他者,首先是一个潜在的病毒携带者,我们必须与之保持距离,它危及我的生存。对美好生活的关注必须被放到生存斗争的对立面。另一方面,传染病之后的生活会变得比以前更一味关注生存,那么我们自己也会变得像病毒,像一种只会增加,只会生存而不会生活的不死物。

金融市场面对传染病的恐慌反应,是它固有的恐慌的体现。全球经济的极度扭曲使它非常脆弱。尽管近年来股市指数曲线不断上升,各国央行冒险的货币政策也已经酝酿了一场被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恐慌。

这次的病毒可能只是导致水溢出瓶子的最后一小滴。金融市场的恐慌并不表示对病毒的恐惧,而是它们对自己的恐惧。即使没有病毒的,崩溃也可能发生。或许病毒只是更大规模崩溃的前兆。

齐泽克声称这次病毒会给资本主义带来了致命打击,并唤起了一种隐含的共产主义(引自一篇译为“我们同处一条船上”的文章)。齐泽克错了。这些都不会发生……数字监控现在将会被作为对抗疫情的成功模式宣传。它将借此机会更加自豪地展示它的系统。

传染病过后,资本主义将以更大的力量向前推进。游客们将再次践踏这个星球直至它死亡。病毒不能取代理性。此外,我们西方人也很可能还是会接受严厉的数字监控。

正如娜欧米·克莱恩已经说过的,这次冲击是一个新统治系统确立自身的有利时机。新自由主义的建立通常是在造成震惊的危机之前,韩国或希腊就是这样。希望在这次病毒震惊后,欧洲不会产生数字监控国家。如果是那样,紧急状态(“例外”)将成为常态,正如吉奥乔·阿甘本所担忧的,病毒将创造出伊斯兰恐怖主义还没能真正实现的东西。

病毒不会打败资本主义,病毒革命不会发生。没有能革命的病毒。病毒将我们隔离开,它不会产生强大的“共同性”。每个人都关心自己的生存,让人与人保持距离的团结一致不是使我们梦想另一个更和平、更公正的社会的团结一致。我们不能把革命让给病毒。我们希望在病毒之后能有一场人道的革命。我们这些有理性的人类,必须重新考虑并从根本上遏制破坏性资本主义以及我们不受限制的破坏性流动性,以拯救气候和我们美丽的星球。

来源 | 澎湃思想市场

撰文 | 韩炳哲

翻译 | 苏子滢

原题 | 为什么东亚对疫情的控制比欧洲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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